小风子
2003-11-09, 17:44
e龙西祠胡同[http://www.xici.net]
几乎每一代人都要经历他们生命中最重要的灾难。但灾难对于人类社会来说，尽管破坏无数，却总能起到某种肃清的作用：19世纪欧洲的霍乱，让欧洲人意识到自己有多么脏，洗浴有多么的重要；两次世界大战的隐痛，让老欧洲在今天，成为是反战的中坚力量；越战的隐痛和“9．11”的恐怖相互抵销了不少，……灾难让一个国家，一个民族集体地思考、动作；灾难之后，则是一个国家，一个民族的反思。
如今，我们面临“非典”的灾难。
我们现在就可以想象，“非典”之后，人们的社交习惯会有些改变。比如说说话口沫横飞肯定要遭到指责，比如说原本习惯的餐馆KTV包房的生意将不那么红火，比如说随地吐痰的习惯肯定会大改观……我们还在想：除了上班工作赚钱之外，我们还该干点什么。既然这个非常时期我们不得不丧失一些身体上的活力，那么就让我们的精神多些事可干吧，比如说读读张恨水的小说。
张恨水的小说，便是一幅展示生活百态的《清明上河图》。日子幸福平安地忙碌时，我也知它珍贵，却总嫌它太过平实质朴，心底里想有些波澜才好；如今“非典”的大浪打来，才晓得平常日子里的一盐一醋的可贵。其实平常的日子里也总有波澜，波澜壮阔的时代也总是一个个人的平常日子集合，小说家的故事总是在平常与波澜之间找到平衡，我们的生活总会在“非典”之后，重新幸福、平安和忙碌。
像张恨水那样“卖文还作稻粱谋”的人，实在是难以发家致富的。究其原因，无非是当时的中国文人出书，还不拿版税只拿稿费，书卖得再多，也难以像今天的畅销书这样，使得一个落魄的离婚女人，一夕之间成为了与英国女王媲美的富婆；其时也尚无电视剧，即便是改编做电影，作者所拿亦有限，浑不像今日之电视剧编剧，几个剧集下来，便可置一栋价值近百万的房产。此外，其时的张恨水，更不像今日之金庸、琼瑶、梁凤仪，卖文其实是“副业”，另有经商赚钱的主业可做。
然而张恨水这样的文人，也决不是穷苦的最底层。除了战乱中颠沛流离至重庆的那一段生涯，他大部分寓居北京的时间，住的是宽敞的三进或两进的四合院落。生活纵然不奢华，然而吃吃小馆子，养几盆菊花的力气是有的。闲来既捧京剧名角的场，也逛天桥的野茶馆。去不起北京饭店的跳舞场，就为今雨轩开了跳舞场欣喜一番。这样的人无论在当时还是在今日，都算不得“中产”，只好做一个“中等”阶级罢。
深究起来，无论世事如何，“中等”总是多于“中产”。“中等”不一定像张恨水那样卖文为生，但却也可以像张恨水那样，把生活过得如《清明上河图》般有滋味。这种滋味衍生到文学作品中，就是所谓的生命力。这种生命力不会惊天地泣鬼神，但却是老百姓读者的朋友，是普通人的平淡生活里的一块丰腴的肥肉。
《啼笑因缘》：文字是肉做的
张恨水写章回体的旧式小说，在报刊上连载，最后结集。这样的小说最能检验一部作品的生命力———倘使作品不好，连载便接不下去。只有作品招大众待见，才能南北两地若干家报刊都来约稿，稿费便足以养活一大家子人，直写得著作等身。
最近，根据张恨水的小说改编的电视剧《金粉世家》在热播完一轮之后，又在重播。而另一部小说《啼笑因缘》改编的电视剧也即将上映，外间对此很是期待。其实《啼笑因缘》早在上个世纪30年代就由明星电影公司拍成电影，赵丹扮演樊家树，胡蝶扮演沈凤喜和关秀姑。
《啼笑因缘》这本书，故事听来颇有点像《儿女英雄传》了。这跟恨水先生的性情和旧学底子是分不开的。虽然身处一个中西文化驳杂的时代，身边不乏精通西学者，但恨水先生从小读就的古典文学，尤其是小说，对之写作影响最深。而他的笔名张恨水(原名张心远)，也是取自李后主的《虞美人》———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流。但倘使《啼笑因缘》只是“像”《儿女英雄传》，便决然不会那般火爆。究其原因，严独鹤先生在1930年《啼笑因缘》第一次结集出版的序言中总结为：描写的艺术；著作的方法；全书的背景与结局。这样的说法难免有些文艺评论的味道，读者只管好看与否，但怎么才能好看呢？无非故事说得好。怎样故事说得好呢？除了情节悬念之外，故事里的人要有人缘，要读者天天牵牵念念地想着“他／她究竟如何”了；那么怎样的人才有人缘呢？像真人的人，让人家觉得你不是在掰谎，就有人缘！
我曾向一个朋友推荐张恨水的小说(虽然不是这篇《啼笑因缘》)，原因就是：像我们这种对历史知之甚少的人，改编张恨水的小说最容易———原著把细节描绘得是如此清晰而入木三分，你只要充分领会，就省去好多查资料做研究的时间。惟其如此，恨水先生这样一个“南人”写的北京，在2001年四川文艺出版社做“名家说名城”系列时，抛开萧乾等一批老北京人，独编《张恨水说北京》，近500页的文章，除了一部分短小的专说北京的杂文外，大多取自《春明外史》、《啼笑因缘》等以北京为背景的小说中。
《金粉世家》不是《红楼梦》
尽管《金粉世家》一问世，就被人冠以《新红楼梦》的名目，但张恨水却不是曹雪芹，也不会像曹雪芹那样，对簪缨世家盛极而衰的封建大家庭刻画得入木三分。张恨水终其一生，都像在小说《金粉世家》的“楔子”中写到的那样，是个“文章直至饥臣朔，斧钺终难屈董狐”的“文丐”。
《金粉世家》是恨水先生历时6年完成的一个连载，写的民国年间总理小公子金燕西与贫家女子冷清秋的悲欢离合，背景为煊赫一时的总理家族的兴衰，也因此《金粉世家》在坊间被流传为“新《红楼梦》”。其实固然背景类似，也有一个煊赫一时的总理府，讲的是金家这个大家族里的一干男女悲欢离合盛极而衰的故事，也有一对三角恋爱的关系，但《金粉世家》与《红楼梦》仍旧不是一回事。
不说作品的深度，也不说著作的价值，———这两者两部著作是完全不可比的，仅从作者的写作背景来说，其中最大的差异就在于：《红楼梦》的作者曹雪芹，本是大观园内的“情景中人”。情景中人写情景中事，占了天时地利的便宜。故事与生活细节都有设身处地的蓝本，描摹起来自是信手拈来。只是一个落魄的贵族公子纵然有胆子遁世，也无品格自嘲，更无力淡淡然笑看起落，总免不了些许宿命的悲伤。
而恨水先生写的《金粉世家》则全然不同。《金粉世家》在恨水先生口中，不过是“富贵人家的一本破烂人情账”。“人家一年的事，我写了六年”，其间自己的生活“饱尝人生的悲欢离合”。在全书连载的最后一周，恨水先生的小女儿病逝。他的生活，非但不是“金粉世家”的模样，甚至比不及《啼笑因缘》里的樊家树。因此《金粉世家》更多了旁观者的清澈凛冽，也多了几分讥嘲笑骂。
世人总是“中等”生活的多，中等偏下生活的人，更多。如《红楼梦》、《金粉世家》这样显赫望族，总在少数。因此人们对于无论大观园还是总理府的生活，总有那么一丝“窥视”的心理。倘使这悲欢离合又合了那“君子之泽三世而斩”的畿语，故事就更加入人眼了。此外，倘使作者本身对那钟鸣鼎食之家的生活，本就抱定一幅赏玩的心态，无疑更加合乎中等阶级读者的胃口。因此《金粉世家》虽然不是恨水先生的代表作，但却是流传最广，也被影视演绎得最多的作品。
小说被改编成电视剧，总难免让读小说的人喟叹不如原著精彩，这里面有电视剧这种形式本身的表现空间不如文字大的原因，但更多的，我以为是随意篡改原著意思的缘故。譬如金燕西与冷清秋固然是才子佳人，他们也真个自由恋爱曾经两情相悦，但如果过分把一个纨绔子弟美化成一个痴情种子的话，就难免与原本的故事相左。事实上，所谓的把小说改编成电视剧，大都只是借了人家一个故事的躯壳人物的名字，故事早就不是原来的故事，人物也不再是原来的人物。如果读小说的人抱定了这样一种心肠，态度就会平和许多，《笑傲江湖》和《射雕英雄传》拍得再烂，你可以不看，却犯不着费力气去骂嘛。
几乎每一代人都要经历他们生命中最重要的灾难。但灾难对于人类社会来说，尽管破坏无数，却总能起到某种肃清的作用：19世纪欧洲的霍乱，让欧洲人意识到自己有多么脏，洗浴有多么的重要；两次世界大战的隐痛，让老欧洲在今天，成为是反战的中坚力量；越战的隐痛和“9．11”的恐怖相互抵销了不少，……灾难让一个国家，一个民族集体地思考、动作；灾难之后，则是一个国家，一个民族的反思。
如今，我们面临“非典”的灾难。
我们现在就可以想象，“非典”之后，人们的社交习惯会有些改变。比如说说话口沫横飞肯定要遭到指责，比如说原本习惯的餐馆KTV包房的生意将不那么红火，比如说随地吐痰的习惯肯定会大改观……我们还在想：除了上班工作赚钱之外，我们还该干点什么。既然这个非常时期我们不得不丧失一些身体上的活力，那么就让我们的精神多些事可干吧，比如说读读张恨水的小说。
张恨水的小说，便是一幅展示生活百态的《清明上河图》。日子幸福平安地忙碌时，我也知它珍贵，却总嫌它太过平实质朴，心底里想有些波澜才好；如今“非典”的大浪打来，才晓得平常日子里的一盐一醋的可贵。其实平常的日子里也总有波澜，波澜壮阔的时代也总是一个个人的平常日子集合，小说家的故事总是在平常与波澜之间找到平衡，我们的生活总会在“非典”之后，重新幸福、平安和忙碌。
像张恨水那样“卖文还作稻粱谋”的人，实在是难以发家致富的。究其原因，无非是当时的中国文人出书，还不拿版税只拿稿费，书卖得再多，也难以像今天的畅销书这样，使得一个落魄的离婚女人，一夕之间成为了与英国女王媲美的富婆；其时也尚无电视剧，即便是改编做电影，作者所拿亦有限，浑不像今日之电视剧编剧，几个剧集下来，便可置一栋价值近百万的房产。此外，其时的张恨水，更不像今日之金庸、琼瑶、梁凤仪，卖文其实是“副业”，另有经商赚钱的主业可做。
然而张恨水这样的文人，也决不是穷苦的最底层。除了战乱中颠沛流离至重庆的那一段生涯，他大部分寓居北京的时间，住的是宽敞的三进或两进的四合院落。生活纵然不奢华，然而吃吃小馆子，养几盆菊花的力气是有的。闲来既捧京剧名角的场，也逛天桥的野茶馆。去不起北京饭店的跳舞场，就为今雨轩开了跳舞场欣喜一番。这样的人无论在当时还是在今日，都算不得“中产”，只好做一个“中等”阶级罢。
深究起来，无论世事如何，“中等”总是多于“中产”。“中等”不一定像张恨水那样卖文为生，但却也可以像张恨水那样，把生活过得如《清明上河图》般有滋味。这种滋味衍生到文学作品中，就是所谓的生命力。这种生命力不会惊天地泣鬼神，但却是老百姓读者的朋友，是普通人的平淡生活里的一块丰腴的肥肉。
《啼笑因缘》：文字是肉做的
张恨水写章回体的旧式小说，在报刊上连载，最后结集。这样的小说最能检验一部作品的生命力———倘使作品不好，连载便接不下去。只有作品招大众待见，才能南北两地若干家报刊都来约稿，稿费便足以养活一大家子人，直写得著作等身。
最近，根据张恨水的小说改编的电视剧《金粉世家》在热播完一轮之后，又在重播。而另一部小说《啼笑因缘》改编的电视剧也即将上映，外间对此很是期待。其实《啼笑因缘》早在上个世纪30年代就由明星电影公司拍成电影，赵丹扮演樊家树，胡蝶扮演沈凤喜和关秀姑。
《啼笑因缘》这本书，故事听来颇有点像《儿女英雄传》了。这跟恨水先生的性情和旧学底子是分不开的。虽然身处一个中西文化驳杂的时代，身边不乏精通西学者，但恨水先生从小读就的古典文学，尤其是小说，对之写作影响最深。而他的笔名张恨水(原名张心远)，也是取自李后主的《虞美人》———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流。但倘使《啼笑因缘》只是“像”《儿女英雄传》，便决然不会那般火爆。究其原因，严独鹤先生在1930年《啼笑因缘》第一次结集出版的序言中总结为：描写的艺术；著作的方法；全书的背景与结局。这样的说法难免有些文艺评论的味道，读者只管好看与否，但怎么才能好看呢？无非故事说得好。怎样故事说得好呢？除了情节悬念之外，故事里的人要有人缘，要读者天天牵牵念念地想着“他／她究竟如何”了；那么怎样的人才有人缘呢？像真人的人，让人家觉得你不是在掰谎，就有人缘！
我曾向一个朋友推荐张恨水的小说(虽然不是这篇《啼笑因缘》)，原因就是：像我们这种对历史知之甚少的人，改编张恨水的小说最容易———原著把细节描绘得是如此清晰而入木三分，你只要充分领会，就省去好多查资料做研究的时间。惟其如此，恨水先生这样一个“南人”写的北京，在2001年四川文艺出版社做“名家说名城”系列时，抛开萧乾等一批老北京人，独编《张恨水说北京》，近500页的文章，除了一部分短小的专说北京的杂文外，大多取自《春明外史》、《啼笑因缘》等以北京为背景的小说中。
《金粉世家》不是《红楼梦》
尽管《金粉世家》一问世，就被人冠以《新红楼梦》的名目，但张恨水却不是曹雪芹，也不会像曹雪芹那样，对簪缨世家盛极而衰的封建大家庭刻画得入木三分。张恨水终其一生，都像在小说《金粉世家》的“楔子”中写到的那样，是个“文章直至饥臣朔，斧钺终难屈董狐”的“文丐”。
《金粉世家》是恨水先生历时6年完成的一个连载，写的民国年间总理小公子金燕西与贫家女子冷清秋的悲欢离合，背景为煊赫一时的总理家族的兴衰，也因此《金粉世家》在坊间被流传为“新《红楼梦》”。其实固然背景类似，也有一个煊赫一时的总理府，讲的是金家这个大家族里的一干男女悲欢离合盛极而衰的故事，也有一对三角恋爱的关系，但《金粉世家》与《红楼梦》仍旧不是一回事。
不说作品的深度，也不说著作的价值，———这两者两部著作是完全不可比的，仅从作者的写作背景来说，其中最大的差异就在于：《红楼梦》的作者曹雪芹，本是大观园内的“情景中人”。情景中人写情景中事，占了天时地利的便宜。故事与生活细节都有设身处地的蓝本，描摹起来自是信手拈来。只是一个落魄的贵族公子纵然有胆子遁世，也无品格自嘲，更无力淡淡然笑看起落，总免不了些许宿命的悲伤。
而恨水先生写的《金粉世家》则全然不同。《金粉世家》在恨水先生口中，不过是“富贵人家的一本破烂人情账”。“人家一年的事，我写了六年”，其间自己的生活“饱尝人生的悲欢离合”。在全书连载的最后一周，恨水先生的小女儿病逝。他的生活，非但不是“金粉世家”的模样，甚至比不及《啼笑因缘》里的樊家树。因此《金粉世家》更多了旁观者的清澈凛冽，也多了几分讥嘲笑骂。
世人总是“中等”生活的多，中等偏下生活的人，更多。如《红楼梦》、《金粉世家》这样显赫望族，总在少数。因此人们对于无论大观园还是总理府的生活，总有那么一丝“窥视”的心理。倘使这悲欢离合又合了那“君子之泽三世而斩”的畿语，故事就更加入人眼了。此外，倘使作者本身对那钟鸣鼎食之家的生活，本就抱定一幅赏玩的心态，无疑更加合乎中等阶级读者的胃口。因此《金粉世家》虽然不是恨水先生的代表作，但却是流传最广，也被影视演绎得最多的作品。
小说被改编成电视剧，总难免让读小说的人喟叹不如原著精彩，这里面有电视剧这种形式本身的表现空间不如文字大的原因，但更多的，我以为是随意篡改原著意思的缘故。譬如金燕西与冷清秋固然是才子佳人，他们也真个自由恋爱曾经两情相悦，但如果过分把一个纨绔子弟美化成一个痴情种子的话，就难免与原本的故事相左。事实上，所谓的把小说改编成电视剧，大都只是借了人家一个故事的躯壳人物的名字，故事早就不是原来的故事，人物也不再是原来的人物。如果读小说的人抱定了这样一种心肠，态度就会平和许多，《笑傲江湖》和《射雕英雄传》拍得再烂，你可以不看，却犯不着费力气去骂嘛。